裂变之路——驯核记(四)
20世纪80年代,中国人的生活如同时装表演台上的灯光,开始变得绚丽多彩。改革开放给中国带来了蓬勃生机。到本世纪末全国工农业生产总值翻两番的宏伟目标,在神州大地吹响了向现代化进军的号角。
春天的故事
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划了一个圈,开始了南粤大地春天的故事。
改革开放打开了国门,大亚湾核电站是高起点起步,利用外资、引进成套国外设备和技术建设的两座90万千瓦核电机组,开始了跨越式的发展。
但是,买一座核电站毕竟不像买一台彩电, 80年代初期,一座核电站的造价高达数十亿美元,在国家外汇储备只有几十亿美元的条件下,让并不富裕的中国人必须另谋良策(图1)。
(1)核电站设备科技含量很高、构造十分复杂,因而造价极为昂贵
于是,一个“引进外资、借贷建设、售电还贷”建设大亚湾核电站的大胆设想,展现在人们的面前。有人把这一思路用最通俗的语言来解释,叫作“借钱买鸡、养鸡生蛋、卖蛋还钱”。
大亚湾核电站从1979年11月开始可行性研究,经过近40个月的反复论证,国家11个部委参与审查,终于在1982年12月13日得到国务院的批准。
1985年1月18日,广东核电合营有限公司合营合同正式签字。邓小平指出,广东同香港合营的大亚湾核电站,对香港的繁荣和稳定、增加香港人的信心有着特别重要的意义(图2)。
(2)1985年1月19日,中国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邓小平会见了参加签字仪式的香港中华电力控股有限公司董事长嘉道理一行
然而,高起点建设第一座大型商用核电站,使南海边看似风平浪静的大亚湾,从协议签订的那天起,就注定要经历一场波澜壮阔的洗礼。
1986年4月26日,前苏联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发生爆炸。
这个不幸的消息很快传遍全球,在距大亚湾核电站50公里的香港,部分公众对核电站安全的忧虑,被香港一些社会团体发起的签名运动搅得沸沸扬扬。所谓“专家”的高论此起彼伏:“大亚湾核电站将使香港成为一座死城”,“大亚湾核电站采用的压水堆是核电站中最危险的一种”。一时间,停建、缓建大亚湾核电站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更为敏感的是,当时正逢香港政权移交的过渡期,任何牵涉到香港公众利益的风吹草动,都无可避免地有可能上升成为事关国家利益的重大政治问题。
在大亚湾核电站命运攸关的时刻,邓小平一锤定音:“让他们闹去吧,建核电站不能改变”,“中央对建大亚湾核电站没有变,也不会改变”。
与此同时,声势浩大的核电宣传工作随之展开,使这场“反核”运动变成了一次核电知识的大普及。 后来,这一史称“大亚湾核电站风波”事件的成功化解,成为我国公共关系教科书上著名的案例。
事实上,正是由于这一事件,使相当多的香港人从此认识了核电,也接受了核电。
曾参与大亚湾核电站筹备工作的核动力专家彭士禄,化繁为简,用他认为最合适的比喻讲解了核电站的安全知识。他说:核电厂好比啤酒,它的酒精含量低原子弹是伏特加、二锅头酒,酒精含量高,所以啤酒怎么点也点不着,伏特加、二锅头酒一点就着了。许多人一听就明白了(图3)。
(3)彭士禄接受采访
大亚湾核电站主体工程正式开工,一号反应堆筏基从1987年8月7日开始浇灌第一罐混凝土,到9月17日底层混凝土浇灌完毕。在第二层筏基开始绑扎钢筋时,中方质保人员在9月14日发现,底层钢筋间距不符合施工图纸,漏放了316根钢筋。这一事件后来被称为“漏筋事件”(图4)。
(4)施工中的反应堆筏基工地
虽然国内外专家论证,漏放钢筋从技术上完全可以补救,安全标准完全可以控制,但广东核电合营公司还是于10月9日对外发布了这一消息。
虽然招来了香港媒体铺天盖地的批评,使大亚湾建设者们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但公开信息的举措,表明了大亚湾核电工程的建设者们对核电建设质量的坚强决心和对公众安全的庄严承诺。
不单纯是技术问题
核电站主体土建工程即将完工,但由中方公司负责的核反应堆厂房辅助管道安装却严重滞后。工期每拖延一天仅贷款利息就是100万美元,心急如焚的工程组织者想尽了各种办法,还是一筹莫展。
在核岛辅助管道工程中有成千上万个焊接点,工人们加班加点,总算提前完成了任务。可是,负责技术检查的法方专家却警告说,质检合格率不到50%。返工再焊,还是不合格;再返工再焊,辅助管道的安装似乎走进了一个怪圈,管道队长换了5任,结果仍然无济于事。
人们发现,原因并不是单纯技术性的问题,而是我们的整个管理体系不适应现代化核电工程的管理要求。
要改变管理,首先要改变观念。 原第23建设公司第三工程公司党委书记杜明长介绍:当时专业管道人员从学徒工十几岁就开始干管子,技术非常好,他就按照他习惯的方式来开展工作。法国人说,要么你按照我的施工要求来开展工作,如果你改不过来,你就得离开。
落后的观念和管理制度严重地影响了管道施工质量和进度,使整个工期延迟了14个月。事后有人回忆说:当时感觉好像陷在沼泽地里,污水已经淹到了嘴巴。
为扭转这一严重局面,广东核电合营公司在痛苦的交织中,作出了一个令人吃惊的决定:把此项目的原分承包主体中方的第23公司,改为由工程总承包商法国法马通公司负责(图5)。
(5)中国人拱手交出了自家施工队伍的领导权,换来的是一次真正的观念转变
这一事件使广东核电合营公司认识到,仅仅引进国外资金、先进技术和设备是远远不够的,还必须全方位地引进先进的管理观念,实现技术和管理与国际接轨。
虽然工程建设遇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困难,但大亚湾核电站还是在南国大地上英姿挺拔地站立了起来。
1994年2月6日,大亚湾核电站1号机组正式投产,同年5月6日,2号机组也正式投产。
1999年和2000年,大亚湾核电站在法国电力公司组织的同类机组安全挑战赛中,两度获得核安全领域第一名。 2002年度,获得工业安全和辐射防护领域第一名。成为唯一同时在两个领域获得第一名的核电厂。
至今,大亚湾核电站已连续安全运行12年,各项运行指标均达到国际先进水平。截止2005年6月,累计偿还基建贷款本息49.42亿美元,占还本付息总额的92.8%(图6)。
(6)今天香港每5个电灯就有一个使用的是核电
挺进商用之路
在大亚湾核电站建成投产的同时,党中央、国务院高瞻远瞩,为我国发展战略再次布局,决定成立中国广东核电集团,按照“以核养核,滚动发展”的方针建设和运行核电站。
大亚湾核电站投产后仅3年,1997年5月,我国第二座百万千瓦大型商用核电站——岭澳核电站一期工程正式开工(图7)。
(7)国务院副总理吴邦国按下了浇灌第一罐混凝土的按钮
如果说中国人在大亚湾创业时还是小媳妇的话,现在已经是堂堂正正的当家人了。
全国有180余家企业参与了岭澳核电站一期工程的建设和设备制造。在充分吸收了大亚湾核电站建设的经验基础上,进行了52项重要技术改进。按照国际标准,积极推进核电建设的自主化和国产化,整体国产化能力达到了30%。
岭澳核电站一期工程于2003年1月8日提前66天建成投产,节约经费近10%(图8)。
(8)国产化率的提高,增强了我国的竞争能力。这是建成后的核电厂控制室
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对岭澳核电站一期评审后认为:“岭澳核电站的大部分指标都可以与新的IAEA国际安全标准相媲美;岭澳核电站的业绩将成为全球核工业界极有价值的参照。”
1986年1月18日,当秦山核电站一期工程的建设者们正在为安全壳的难题绞尽脑汁的时候,我国根据能源供应的紧张状况,为推进核电国产化,决定采用“以我为主,中外合作”的方式,在秦山再上两个60万千瓦商用核电机组,这就是秦山核电站二期工程。
由于秦山核电站二期工程定位为商用,一起步就完全按照市场规则建立了现代企业的运行机制。与它的“兄弟”一期工程相比,在项目管理上面临许多新的困难与挑战,初涉商海的人们很快就尝到了焦头烂额的滋味。
1987年工程立项后,由于种种客观原因,进展十分缓慢。
1992年,初步设计刚刚通过评审,又赶上国家调整压缩基建项目,工程因资金短缺再次陷入困境。在那段日子里,人们每天一睁眼就开始为这一天要花的钱发愁。为此,董事长马福邦院士赔着笑脸四方“化缘”。
20世纪80年代开始的军品能力布局调整,使中国核工业军品任务锐减,被推入商品经济大潮的数十万核工业大军,只有在核能领域中寻求到新的项目,才能生存和发展。
秦山核电站二期工程恰恰是当时“驯核人”可以展示自己能力的舞台。从某种意义上说,工程的成功与否,决定着中国核工业队伍的生死存亡。
中国核工业集团公司李定凡总经理曾感慨地说出了这样一番话:中核集团半壁江山在秦山,核电国产化命运在二期。中国“驯核人”背水一战,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经过努力,1995年12月,国务院正式批准了秦山核电站二期工程开工。
1996年6月2日,在中国核电发展史上将永远记下这难忘的时刻,秦山核电站二期1号机组主体工程浇下了第一罐混凝土。
秦山核电站二期按照法国RCC标准进行设计和建造,又向法马通和EDF公司进行了设计咨询,因此采购初期把法国供应商作为首选。但由于法国供应商要求打“包”供应,价格和贷款条件就难以谈拢。因此,中国核工业总公司决定采取“多国采购”的方式,选择贷款条件优惠、价格合理、具备核电设备制造资格的供应商进行采购。
“多国采购”的方式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它形成了市场竞争态势,货比三家有利于获得好的设备质量,有利于投资控制。但同时也增加了设计接口和采购管理的难度。中国“驯核人”用智慧和勇气,妥善处理了技术标准接口和设备监造问题(图9)。
(9)“多国采购”不但积累了较多的采购经验,而且锻炼了一批青年设计队伍
由于资金不足,设备为多国采购等多种因素造成设计图纸的滞后,因此,追赶工程进度,保证进度、质量、投资三大控制就成为施工的头等大事。
在建设者的账本上清楚地记着,每延误一天,需要向银行支付100万元的贷款利息。而每提前一天发电,每台机组可提前一天收入600多万元人民币。
2002年4月15日,秦山核电站二期工程比原计划提前47天投入商业运行。 2004年5月3日,2号机组也投入了商业运行。
秦山二期的设备国产化比例达到55%,上百个国内制造厂具备了核电设备的制造能力。
2003年3月,世界核电运营者协会(WANO)一行18位国内外专家悄然来到秦山。
通常,一个核电厂要在运行2至3个燃料循环周期后,才会邀请WANO专家进行评估。可是,秦山核电站二期1号机组运行不到一年就邀请WANO专家进行10个领域的评估,这是以开放透明的心态,真诚地向同行交流、学习。
经过20天的评估,专家在评估报告中提出了21处有待改进的地方,也肯定了4个强项(图10)。
(10)安全壳穹顶盖一次吊装成功
秦山核电站二期工程两个机组发电平均达到67万千瓦,最高达到68.9万千瓦,远高于60万千瓦的设计值;机组单位造价为1330美元/千瓦,是世界上建成和在建的造价最低的核电站之一,上网电价也是国内几座核电站中最低的。
在核电国产化的道路上,秦山核电站二期工程创造了独具特色的民族核电文化。自强不息,挺起脊梁的民族精神,以及“探索的工作态度,严谨的工作方法,相互交流的工作习惯”的核安全文化已深深扎根在企业理念之中(图11)。
(11)2002年6月23日,胡锦涛视察秦山核电站二期工程,高度评价“秦山二核的建造成功为我国核电国产化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2004年9月2日,中国各报刊在显著位置刊登了这样一条消息,到2020年,中国核电装机比重将上升到4%,这相当于还要建31台百万千瓦级核电机组。
越来越多的中国人将会享受到核电带来的新生活。
然而,中国“驯核人”在面临难得机遇的同时,也面对着全世界日益激烈的竞争。他们将如何应对呢?